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栀子花开


  每年春夏之交,阳光煦烈起来,栀子便打朵了。深青的苞儿细指头样,渐渐中腹鼓起,成了翠焰白肚儿的佛焰苞,焰丝微拧;转眼便炸开了脯儿,泻出莹白肥厚的瓣,从浓绿的叶间喷薄而出,晶莹、肆意、结实,出奇的香,是夏季乍现的第一道璀璨笑容。
 
  许多年前, 栀子花开的时候,舅母就来了。她穿着大半新、浆洗干净的蓝白色褂子,襟前别着一朵栀子花。扁扁的乌髻上也斜扦着一两朵,臂弯里挎着满满的一只竹篮,干净的湿土布轻覆着,只支棱着一角,露出沾满露水的栀子花。她步伐轻捷,笑容像花香一样远远地传来。
 
  栀子树种在院墙和池塘之间,开时,每日几十、上百朵,花期数周。过往农妇摘来戴,极为寻常。周围有梨树,和沿池一周的柳树。许是柳树特喜欢水吧,竟有数株从泥岸上一头扎入侧面的塘中,向前伸出或长或短的一截儿,恰如一段段水平的小桥,再昂起头,钻出水面,笔直长上去。只是“桥面”浑圆不平,显得很窄,只如成人的胳膊腿儿似的,真是惊险。于是,这块栀香天地便成了孩子“爬树下水”的天堂。梨树多杈易爬,柳干的拐弯造型正适合小孩儿站与扶。选定最长的一架“柳桥”,踩上去,脚没水中,摇摇晃晃地走将出去,拎着心,提着腿,紧拢慢走两三步,靠近拐向上方的树干,赶紧抓住、搂紧、站定,这才松开一口气,环望四周:浓荫蔽日,杂木相陈,小鱼儿和蝌蚪游来了,贴着脚趾和脚面酥酥地滑过去,引起内心的尖叫,如墨玉冰心般的宁静享受。
 
  那年头,城里人家多半有两三个孩子,中间的“夹心饼干”常被放在爷爷家、外婆家、姑姑家。我就是那个多余的,学龄前常常住在舅舅家。舅舅家所在的庄子叫张小郢。然而,张小郢那乡村生活却如宫崎骏的漫画一般,一页页翻过,连成 记忆的河流,灿烂、明丽,充斥着原野那混合青草气息的热 和蛙鸣,永无止歇。相反,城市生活的部分,画面远没有这般鲜亮。
 
  对我而言,栀子花像是开启我童年记忆宝库的秘匙。那里,连绵动画般的世界,是我第一次入迷地看见并忘情地投入其中的大自然;舅家的人事与物件都厚重、像样儿,像茁壮清新的栀子花一样让人觉得骄傲;舅母时时挂在脸上的笑容更 如花香一样,让人觉得宽慰、舒服、随意,没有丝毫骄躁与不安。
 
  流水被公路取代,村庄被都市吞噬。栀子花却依旧年年都隆重地开放,装点着农妇的卧房,菜市地摊上才能找到她的身影。她和瓜果菜蔬摆在一堆儿,没有哪种花儿比她更廉价,也没有哪种花儿比她更香浓……